观点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可一不小心就是后会无期

来源:思想聚焦 2016-04-07 06:14 我要评论

阅读原文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史铁生)...

文/周冲


我奶奶瘫痪的那天,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春节。那天,她的儿子女儿,儿子的儿子、女儿的女儿,从远地赶来,看望她。


她应该是高兴的吧,在灶下的柴禾菜蔬鱼肉间周旋,要做出一桌盛宴,款待她的满堂儿孙。


事情忽然就发生了。当时我正站在堂前的过道,在一角柜子前,切着些什么。一转头,看见奶奶捏着火钳,想往灶堂里探,然后栽了下去,整个人如雕像般,梆硬着翻在灶前的柴屑柴灰里。


送到镇上的医院后,有人说:“脑溢血。以后大概站不起来了……”



那时候,爷爷也还在。


他是个经纶满腹的读书人,懂《周易》,也通五行八卦,常常给我们算命,告诉我们,此生劫数几何,命数怎样,应对的良策又是哪般。我年少时总以为他是异人,洞悉天机,古书一翻就能知道答案。只是神明如他,不知道有没有算到,奶奶的跌倒,和她孤独又狼藉的余生。


他背着奶奶,一步步从街上挪回来。


两个人,两丛白发,两具被岁月折磨得无可奈何的躯体,互相扶持着,沿着走了半生的路,回家。

 

  • 人生就是一条归途,所有的出发,都是回归。走到后来,人渐渐少了,只剩下自己,独自与苍老和虚弱对抗。因此,老伴二字,才显得如此可贵——在最无力的晚年,故友渐去,儿女渐远,如果还有一个人,从少年相伴,到晚年相依,就是最大的福份。


在爷爷背着奶奶进门以前,我一直都以为,夫妻多苟且,男女多算计。


但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忽然懂得,什么是相依为命,什么叫唇亡齿寒。什么是爱。


 


他们是年少夫妻,一起经战火,一起受迫害,一起迎来晚年寂静,儿孙满堂,生命渐如油尽灯枯。


奶奶是上饶人,因了爷爷,嫁入异乡。大伯出生的时候,他们还是昌明隆盛之家、诗礼簪缨之人,后来,时局大变,她和爷爷背上各种成分,受尽苦难,活着本身,成了一场漫长的刑期。


晚年境况平和,奶奶说起旧事,依然落泪。于是更加不舍。她看着爷爷蹒跚地走到院子里,坐在矮凳上,帮她清洗昨天的衣服,用不再利索的发音,说:“要是我死了,他可怎么办……”


没想到,更早离开的是爷爷。


爷爷在他72岁的某个早上,离开人间。


爷爷离开的时候,我不在村庄。


只听母亲说,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唱了一晚上的戏,他唱“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也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第二天早上,戏唱完了,人就走了。


我无法知道,奶奶听着满屋哀乐,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她更加不好了。从前还能讲话,渐渐不再会讲,也不再能走路,她窝在一张散了藤、垫了絮的藤椅上,一日日熬着。


这一熬,就是十年。

 


十年,足以消耗亲人的关爱,磨蚀照顾者的耐心,足以让人以为,也许,她就会永远坐下去,静下去,就像故乡的一颗树一样,不声不响,也无诉无求地,活下去。


但这只是我们无能为力时,用以自慰的想法。


奶奶一直是清醒的。


因为清醒,她深知自己的狼狈,也深知自己正成为累赘,成为家人怨气的来源。她承受了许多狠话和冷暴力,更加难过,也更加憎恨自己。


活,无法清爽地活。死,无法利落地死。人至暮年,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此吧。


有一回春节,和弟弟妹妹去看她,一走进她气味复杂的小屋,她的眼睛眼见着亮起来,脸庞抽搐,温热而枯槁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喃喃叫着我的乳名:“玲俐啊,玲俐啊……”然后,眼泪一蓬一蓬溢出来。


奶奶本是个讲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