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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人之侠——思想者的理想人格

来源:燕南园爱思想 2016-04-11 16:33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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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能给思想者增添荣耀的头衔,就是异端。异端的荣光,只属于为庶民和公义自下而上抗争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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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敢入三千界,一哲雄于百万军。

                     

——题记


一、异端——无上的荣光

 

唯一能给思想者增添荣耀的头衔,就是异端。除此之外,都是多余、虚矫的,甚至是有害的。

 

与其说异端产自思想,倒不如说思想源于异端。基督教神话中,偷食禁果的亚当和夏娃,大概是最早的异端罢。我们这个民族据说是娲皇氏捏土作人的产物,是同质化的子民而非叛徒,体内流淌的不是异端的血液,但就算如此,还是诞生了怒触不周山的共工、操干戚而舞的刑天、射杀天帝之子的大羿,可见有统治就会有反抗,并不是人人生来都是作顺民的。

 

何谓异端?从自我选择的层面看,便是独异,即鲁迅所说的“个人的自大”,而对诸神、“神授权的人”和宗教裁判所而已,便是思想犯、破坏分子。在裁判所体制下,任何稍微越矩的举动,都是危险的,是体制所要摒除的杂质。裁判所奉行的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威权逻辑,很多时候神的忠仆也会成为裁判所敏感神经的牺牲品,但是,真正意义上的异端,都是自我选择的,在裁判所的警犬向他们扑噬之前,他们就自己给自己审判过了!

 


何谓思想?思想并不像某些呆头呆脑的学究所以为的那样,是教科书上苍白的痕迹或固化意识形态的同义词,思想是流质,是活火,是生命的自我拷问,是不可能超脱活体的人而存在的,从来只有个人的思想,所谓集体的思想(意识形态)者,不过是大人物们摆弄的一些图谱,而由感受力匮乏又贪图省事的学究以各种概念和逻辑语言去填充而已。在裁判所体制下,个人性与异端性并无二致,独立思想本身就是异端,是有爱恨、有立场、有倾向的,某些号称“思想家”的人物,却张口“客观”,闭口“价值中立”,恨不得五官都长成机械人一样,唯恐一挤眉弄眼便陷于“偏激”,他们真的知道思想为何物吗?

 

异端是哲人和侠者的复合体。我对哲人的定义比较严,姑且不引,就按一般的理解,便是在理论领域有杰出贡献的思想家罢,但言之未必能行,行之也未必有助于自由、正义、进步的事业,海德格尔式的“哲人”可为一鉴。纯学理而割裂生命实践的东西,不过是累赘浮夸的逻各斯迷宫而已,皓首穷经,于世无补。因此,哲人还必须像侠者一样去战斗,在学理上,他要以超人的魄力和洞察力,去破除陈识,更新知识系统,建立独树一帜的学说;而在狭窄的研究室外,在喧嚣而广寞的苍茫人世,有高耸的宫殿和成群的坟茔,有暴戾的魔王与噬人的豺虎,有无助的穷人和奴隶,有被凌辱的孩子和母亲,他必须为大地的苦难而战,否则他就不配称哲,如果他漠视这一切而为所谓的“学术成就”而自鸣得意,甚至把智力的成果化为献媚强权的礼物,那他也不配称人了!

 

我提出“哲人之侠”的说法,自认为是对异端精神还算合理的总结。哲人精神与侠者精神均是自由之子,是殊途同归的,没有锋芒的思想,正如太监的人生,即使混到了太监总管的位置,也只是个去势的怪胎而已。前人把思想比作火种、匕首、投枪,这些说法大同小异,都强调了思想的最重要的性质——抗争性。思想史上据说有过多次诸神之战,其实很大一部分只是大教主和小教主、大帮闲与小帮闲、大学究与小学究的纠纷而已,是阔人的盛宴、奴才的吵闹,而非猛士的叛逆和弱者的抗争,而没有抗争,思想就死掉了!

 

异端的荣光,只属于为庶民和公义自下而上抗争的思想者。

 

二、英雄的反抗——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

 

所谓伟大的时代,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也是一种非常残酷的东西。再伟大的时代,真正堪称伟大的,也只是那几个人而已,身处庸人的包围,得不到世俗的理解,“千秋万世名,寂寞身后事,伟人和时代,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呢?有人说:“极端主义者创造价值”,这说法本身也有些极端,也许换成本质主义者看起来更舒服一点,但在犬儒的时代,稍有血性的声音都被视为“偏激”,在满嘴相对性的学究眼里,极端主义和本质主义即使不是一回事,也被算作一回事了。纵观思想史,价值创造者、启蒙思想家多为本质主义者,而二十世纪后半叶肢解、反诘、重构启蒙思想的那一伙人则多为相对主义者,据说后者的思维空间广阔得多,而前者则受制于所谓的“局限性”。局限性?真是一个学究气的词语,如果说有局限的话,那最大的局限就是威权束缚了人们的手足,在黑夜中掘进的勇士们,没有闲情像后世研究院的老爷们那样,斤斤于概念的摆弄而已。更何况掘进的工作至今也未完成,到底是谁的局限性呢?

 

当自由处于夹缝中,思想就理应以偏激的形态呈现。从牢笼中挣扎出来的人物,是不可能气定神闲、衣冠楚楚的。异端思想者的爱恨,发乎良知的涌动,世道越不公,涌动就越强烈,于是他们“奋空拳,扬白手,与黑暗势力相斗”。哲人之深思,侠者之义烈,在他们身上融为一体,亦文亦武,悲歌慷慨,兼备了水与火的属性。《明儒学案》称泰州学派中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旧士大夫仅仅从张扬狂性的层面获得一点有限度的思想解放,尚有如此魄力,何况是屹立于方死方生的大时代,雄视天下,志在扫清万古阴霾的启蒙者、新式知识分子?于是,在人类历史上,我们见到这样一种思想者,他们是孤傲的、偏激的、义愤的,又是人道的、理性的、深沉的,他们义无反顾、自我牺牲,他们为真理呐喊,要求时代回答,如果时代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那就一个人与时代对抗!

 

个人在时代面前是渺小的,更何况思想者的武器仅有思想而已!荆棘鸟的歌唱有几人听得懂呢?如果说思想有性别,那自由思想无疑属于女性,而已是那种可令歹徒觊觎的女性,纵然是英毅的侠女,挺身呵责暴君,也只是送羊入虎口吧?无疑,反抗是悲壮的。

 

雨果在伏尔泰百年祭日悼念会上的演说中说:“伏尔泰从事的是这样一种最辉煌的战争:一人对众人,思想对事实,理智对偏见,公平对不公平之战,被压迫者对抗压迫者之战,是为了美,是为了善而战。他有女人的温柔,也有英雄的愤怒。他的心智伟大,心胸宽广。”


 

火刑架上的先知布鲁诺,像身饲高加索山鹰的普罗米修斯一样,蔑视诸神的审判。矮小的葛兰西,在墨索里尼的囚室中成了一个巨人。朋霍费尔像一轮白月,坚守在法西斯黑夜的腹地,直到黎明前夕。古拉格之子索尔仁尼琴像堂.吉诃德依恋村妇一样忠诚于现实,尽管他晚年思想有一定程度的倒退和悬空,仍不失为为人类尊严而战的勇者。弥尔顿、卢梭、潘恩、海涅、拜伦、托尔斯泰、涅克拉索夫、别林斯基、赫尔岑、薇依、爱因斯坦、奥威尔……无论他们的思想流向有何不同,都属于同一个精神谱系——孤独者、叛逆者、呐喊者、抗争者,无论咬文嚼字的犬儒如何嘲讽他们的“单向思维”和“偏激”,他们就是把灵魂锻为寒锋,以自己的手、足和牙齿,刨掘那森严的地狱围墙!

 

在中国现代史上,我见到孱弱、多病的张中晓,当他振动着被拔掉羽毛的双翅冲向思想的天穹时,那是何等的坚贞和悲壮啊!思想者顾准,“拆下自己的肋骨当火把”(李慎之语),像土拨鼠一样潜进于地下,地上有苍生,而地下有他的人生!我不禁深叹,若是五四的英魂未曾凋落,若是《铸剑》中复仇的黑色人未曾绝迹,何至于像林贤治所言,在三十年间中国大陆只有这两副头脑在掘进!

 

时代笼罩着所有人,但一个人可以战胜整个时代,只是,这种胜利就像太空中流星的碰撞,来得实在太惨烈了!

 

三、理想主义及其他

 

二十一世纪,据说已进入了“后现代”,启蒙话语、理想主义、英雄主义均已过时,成了博物馆中供人拍照的旧物。然而,权杖、华衮、烙铁、刑台,这到底是前现代的东西还是后现代的东西?

 

唯有英雄主义可战胜犬儒,然而“江湖侠骨已无多”了!

 

有时我甚至怀疑,从来就没有什么思想界,所谓的思想界,充其量只是知识界、学术界。甚至是犬儒界、娱乐界。真正的思想者,在思想界之外。名画《自由引导人民》中,自由女神袒胸赤足,高举旗帜,革命者紧跟其后前进,这也许是一种乌托邦。真实的情况可能是,赤足的女郎,披头散发,擎着一盏烛台,身边只有无尽的黑夜,还有火,手中的火和心中的火。


 

把知识当着资本买卖,隐遁于“中立理性”龟壳下的高人们永远不能理解哲人之侠的人生,后者也不需要他们理解!

 

猛可里想起鲁迅的独语来: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责任编辑:蔡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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